凌晨三点十七分，老陈的手机闹钟准时响了。

他熟练地关掉闹钟，翻了个身，从床头柜上摸到遥控器，按下电视开关。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，意甲直播的预告画面正好切进——罗马客场对阵萨索洛。解说员在背景音里念叨着“穆里尼奥的球队本赛季客场控球率仅为43%”，老陈没听，他只是盯着球员通道里那个戴队长袖标的年轻人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佩莱格里尼，又是佩莱格里尼。

这一声叹里，藏了将近二十年的时光。

老陈第一次看罗马直播，是在2004年的秋天。那会儿他还在读大学，宿舍里六个人共用一台十四寸的二手电视，信号差到画面里全是雪花。但那场比赛他记得清清楚楚——罗马主场对帕尔马，托蒂在禁区外接球，扛住对方后卫，左脚兜出一道弧线，球撞远门柱弹进网窝。整个宿舍楼都在喊，老陈的嗓子喊哑了整整三天。

“那个球，换成现在这些孩子，早就传了。”老陈后来跟朋友说起时总爱补这一句，“托蒂他就不，他脑子里没有‘传’这个字，只有‘干’。”

二十年后，老陈已经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，头发掉了不少，肚腩也起来了，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过周末。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，茶几上摆着一罐啤酒和一碟花生米，电视换成了五十五寸的液晶屏，信号清晰得能看清球员脸上的汗珠。可他觉得，那个追着雪花点看托蒂的夜晚，比现在热闹多了。

萨索洛的主场草皮浇了水，球在上面滚动时带着一层水花。开场第七分钟，罗马中场控制失误，贝拉尔迪断球后直接趟进禁区，曼奇尼补位慢了半拍，球从近角钻进球门。老陈“啧”了一声，端起啤酒灌了一口。他知道穆里尼奥的球队从来不以传控见长——本赛季罗马场均控球率只有47%，意甲排名第十——但防反打成这样，连最基本的压迫都做不出来，实在让人窝火。

萨索洛进球后没打算收手。贝拉尔迪继续在右路制造威胁，连续三次下底传中，罗马的禁区里乱成一锅粥。老陈注意到一个细节：罗马的两名中卫——斯莫林和曼奇尼——彼此之间至少空了八米，而萨索洛的前锋就在那个缝隙里来回游走。这是战术纪律的问题，不是能力的问题。穆里尼奥的球队如果连防守站位都做不到紧凑，那进攻端就更别指望了。

上半场数据出来时，老陈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屏幕截图，发到了那个只有十二个人的“罗马老伙计”微信群里。群里没动静，大概都在睡觉。只有群主老周回了一个“唉”字，然后发了一张托蒂2006年捧意大利杯的照片。

老周是老陈的师兄，比他还大一届，现在在深圳做程序员。两个人上次见面还是五年前，在深圳的一家酒吧里看罗马对尤文图斯。那天晚上罗马输了，老周喝多了，抓着老陈的胳膊说：“你说咱们这辈人追罗马图什么？冠军也拿不着，欧战也走不远，连个像样的球星都留不住。托蒂退了以后，这支队就不是那支队了。”

老陈当时没接话。他心里知道，老周说得对，也不全对。

罗马确实不是那支罗马了。托蒂退役之后，这支球队经历了太多动荡——换了七个教练，卖掉了多名核心球员，连俱乐部老板都换了一轮。但老陈依然在每个比赛日的凌晨准时打开意甲直播，从周中到周末，从联赛到欧联杯，一场不落。他甚至能背出穆里尼奥本赛季在客场使用过的五种阵型——3421、352、433、4231、541——每一种都是为了应对不同的压迫强度。意大利足球的战术迭代太快了，快到你如果不每周盯着看，下个月就完全看不懂了。

下半场开始后，罗马终于有了起色。第四十九分钟，佩莱格里尼在中场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转身摆脱，随后送出一记斜塞球，找到左路的沙拉维。沙拉维内切后横传，卢卡库在禁区弧顶停球、转身、射门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。球直挂死角，1比1。

老陈从沙发上弹了起来，花生米撒了一地。

“漂亮！”他对着电视喊了一声，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。客厅另一头的墙上挂着一张托蒂的签名球衣，那是他十年前托人从意大利带回来的，花了整整两个月的工资。球衣装在相框里，玻璃上落了灰，但那张签名依然清晰可辨——Francesco Totti，10号。老陈每次看到那个签名，就会想起当年在宿舍里喊哑嗓子的自己。

比赛最后十五分钟，罗马全线压上，试图反超比分。穆里尼奥换上了贝洛蒂，撤下了一名中场，阵型从4321变成了424。这是一种极其冒险的赌博——罗马在比赛最后阶段的预期进球值(xG)本赛季排名意甲倒数第四，只有0.23，而同期的丢球预期值却高达0.41。换句话说，他们越是想赢，越容易输。

果不其然，第八十三分钟，萨索洛断球后打出快速反击，贝拉尔迪右路传中，替补上场的穆拉蒂耶里在禁区中央无人防守的情况下头球破门。罗马直播的信号里，解说员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下去：“又是防守端的注意力问题，罗马在比赛末段的丢球比例已经超过47%。”

老陈关掉了电视。

他没有发火，也没有摔遥控器。二十年的罗马球迷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：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，只会让你提前秃头。他默默地把剩下的啤酒喝完，把花生米壳扫进垃圾桶，然后关了客厅的灯，回卧室躺下。

手机亮了，是老周发来的一条消息：“输了？”

“嗯，1比2。”

“正常。”

“是啊，正常。”

老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深夜，也是看意甲直播，也是罗马的比赛，也是最后时刻被绝杀。那天晚上他气得一夜没睡，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，教授问他怎么了，他说看球看的。教授是个AC米兰球迷，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说：“习惯就好。”

老陈花了差不多二十年，终于习惯了这件事。

但他也知道，不管怎么习惯，下一场比赛的凌晨三点十七分，他的闹钟还是会准时响起。他会再一次打开意甲直播，再一次看着那支永远在路上的红狼军团，拼到最后一秒。也许会赢，也许会输，但那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，当你等了二十年之后，等待本身就成了意义。

窗外的天快亮了。老陈翻了个身，在即将睡着之前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：下周罗马主场打佛罗伦萨，到时候再说吧。